父亲担水 □沈宏

2020-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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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喝的水、用的水都来自盐平塘里的河水。那时候的水碧清汪亮,每天早上,母亲到石沱头汏东西,总不忘带一个提桶,离开时随身拎一桶水回来作“用水”。母亲舍不得用水缸里的水,因为水缸里的水是全家要喝的水,要管一周。

那时候,父亲还在沈荡教书,每周乘轮船回来一趟。母亲体弱多病,挑不了重担,担水这重活自然落到了父亲的肩上。水缸放在灶间靠窗的位置,缸低矮,但缸口很大,缸肚鼓鼓的。每次父亲担水前,先掀开缸盖,总要先清洗一遍,那瓢勺与陶缸摩擦时发出的唰唰声,至今还在我的耳边清晰地回荡。

父亲肩扛担桶来到石沱头,弯下腰。他先让一只水桶侧浮在水面上,然后来回地荡几下后,就压下木桶,渐渐盛满水的木桶眼见要沉没了,他就侧身用肩膀一抬,把它提上来。另一只担桶也同样如此。石沱头上有一个斜坡,父亲侧着身子,踏着石沱阶缓慢地往上移,怕水晃出来。当踏上平地时,他的步子仿佛变得轻快起来,随着扁担一扭一弯的节奏,嘴里不时发出“嗯哼—嗯哼—嗯哼”的声音。一进宅院,他远远地就在喊了:“开门,开门!”我们像听到命令似的立刻起身,抢着来开门的不是姐姐就是我。

父亲放下担子,用瓢勺从担桶里舀了一勺水,给缸底洗了一遍,倒掉。之后,便蹲下身子,嘴里“哟”地喊出声响的同时,把担桶也提上了缸口,水哗哗地倒向了水缸,泛起了小小的水浪和白花。

父亲连挑了两担水,就把水缸里的水装得满满的。等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时,父亲便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包东西,打开一层层发黄的报纸,露出几颗玉色的,大小不一的硬物,父亲捡起其中的两颗,扔进缸里,然后,用一根干净的木根转着圈搅拌,水面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像漏斗一样深的漩涡,旋转着,底层还不时冒上了水泡。父亲后来告诉我,这是明矾,专门用来淀水的,烧开了喝就不会喝坏肚子。我后来终于明白了,母亲之所以舍不得用水缸里的水,原来这水与其他的水是有区别的,里面放着宝贝呢。

有一年开春后,北大街的路旁挖了一条长长的坑道,泥坑虽不深,但还是妨碍了我们去河边浣洗和担水。好心人在坑道上放了一块跳板,劝说人们去石沱头当心点。原来,这坑道是要排自来水管道用的,想到以后能用上自来水,不用再去河边担水,这是大家期盼已久的好事,北门街上的人自然高兴。

很快,自来水在我们北门全街贯通,每隔一段路就装上了一个公用水龙头。我们的公用水龙头正对着我家宅门,在路的东边。水龙头的高度与我那时的身高差不多,上面罩着一个用竹筒做成的帽子,这竹帽子就是水龙头的锁。负责管理这个水龙头的是我们院子里的董老师家。每次父亲担水,就要到董老师家拿钥匙,开锁,完了就锁上,付水费,还钥匙。那时候一担水5分钱。父亲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那时特腼腆,见了人只是笑笑,不愿叫人。每次父亲喊我去拿钥匙,或付钱交钥匙,我就像心头搁了一件心事一样心情沉重。

自从有了自来水之后,父亲担水就方便多了,不用再下石沱头的盐平塘里去担水了,也不用再在水里撒上明矾搅拌淀清了。

没过几年,自来水在我们北门街可以挨家挨户地装了。那时候家里生活拮据,但父亲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把自来水管从赵家弄接进了我家的灶间内,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自来水”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用水、饮水只要自来水龙头一开,随手可得。

自此以后,那个矮肚的水缸被父亲搬出了灶间,放在天井里,翻了个身搁置起来了。那副担桶也完成了担水的使命,另有他用。父亲从此再也不用担水了。

(作者: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