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园地

2019-07-30

分享到:

  门前一蓬槿树花

  □沈树人

  旧时,在钱塘江下游的沙地乡间,一直都流传着一首歌谣:

  钱塘江畔是奴家,茅草盖房黄泥墙;

  郎若闲时来吃茶,门前一蓬槿树花。

  说它是歌谣恐怕不太恰当,其实是一首朗朗上口、非常纯朴的沙地情歌。它从一位少女的口中唱出来,颇有点江南竹枝词的味道,温婉通俗、富有韵律。短短四句话,却包括了江边、茅舍、泥墙、篱笆、槿树花等等,活脱脱一派沙地农家的田园景色,清新、简约,犹如一幅水墨江南的写意画面。这最后一句的意蕴和美感特别让人回味,成了整首情歌的点睛之笔。

  乡间百姓、草根男女自有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槿树花下寄托着这位农家女孩的一片痴心,也给这一蓬土得掉渣的槿树花披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这首情歌相比于文人士大夫的律诗、绝句,显得那么的淡泊清新、真挚而充满生气,所以才能被广大草根百姓广为传唱,流传至今。

  歌谣中所唱到的槿树花,以前在我们钱塘江沿岸的村坊里可谓比比皆是,再普通不过了。而且大都栽于房前,圈起来作篱笆之用,俗称“槿树篱笆”。它和茅舍、竹园、柴篷、南瓜棚、河埠头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农家院落:鸡鸣犬吠的清晨、炊烟袅袅的傍晚,这宁静闲适的乡间村落,让如今的现代人想起来都会觉得心旌摇荡。

  槿树的学名称为“木槿”,一种落叶灌木,它的枝叶繁茂,虽树身不高,但枝条多且韧性好,常见于农家的房前屋后。每到秋天,槿树会开出紫色或粉红色的花,模样很像喇叭花,野性而可爱,如今在公园及绿化带里还能见到它的身影。不过在沿江乡间,槿树除了用来编篱笆外,妇女们还用槿树叶的汁水洗头发。她们把采下来的槿树叶放到清水里用双手搓揉,使叶片中的汁水慢慢溶入清水中,使清水变得晶莹而带有稠度,呈现出淡淡的绿色,这时它就成了最好的洗发水。用这种水洗头,不但去污好,而且可使头发乌黑亮泽、留有清香,能起到很好的护发作用,所以妇女们都用它洗头,这成了沙地人家的传统习俗。即使姑娘出嫁了,每年夏天回娘家来“歇夏”时,总要采点槿树叶洗个头。

  用槿树叶的汁水洗头,既是大自然的恩赐,也是沙地百姓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一种卫生习惯,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环保意识,可以说是一种优良而纯朴的传统,即使现在也还是有它的现实意义。

  笔者的小姑母今年已经八十六岁高龄了,她当年嫁到市区,已在城里待了一辈子,但老人家始终恪守着家乡的风俗:每年夏天都要娘家人接她回来住几天,按她老人家的说法是“回娘家歇夏是老规矩。”而且总要让小辈媳妇帮她洗一次头发,可惜当年的槿树叶是没有了,只能用洗发水将就将就。每当头发洗好后,她老人家总是一边摇着芭蕉扇,一边就唱起了小曲:“钱塘江边是奴家,茅草盖房黄泥墙,郎若闲时来吃茶,门前一蓬槿树花。”唱到动情之处,老太太竟是满脸的灿烂,仿佛又回到了她那个少女年代。


  六月霜茶    □董萍

  厨房的食品柜里,那一把用纸包得严实、外面还套了塑料袋的东西,每一次清理都不舍得丢弃。只有我知道,那是存在心底的一份记忆、一份留念。

  有一年,朋友从深山的老家探亲回杭,送给我一包消闲的多味笋干,还有一把“柴棒儿”,告知可以煎汤当茶喝。

  于是,一年的夏天,我突发奇想,关闭现代的便捷通讯,远离喧嚣的城市,只身来到深山,试图做一回武陵“打渔人”。

  深山里的小村庄,只有百来户人家,留守的不过几十个老人。朋友的母亲给我递上一杯茶,没有茶叶,握在手里凉冰冰、黄橙橙的。客人登门不是现泡茶,莫非是山里人的待客之道?疑惑中,一股清爽的草药香飘进鼻腔,随着呼吸道沁入肺腑。是草药,我作出了判断。杯子举到嘴边,用唇轻轻抿了一下,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点苦。朋友母亲见状,笑着对我说:“这是六月霜茶,清凉败毒的,小孩子喝了夏天都不长痱子,是我们山里人夏天的清凉饮料。”我点点头,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夏日正午的村庄,空气中弥漫着六月霜的香气。有老人驻守的家门前,地上都摊晒着六月霜。刚摘来的青枝,枝叶蓬松,显着深林原始的张扬,当它们与太阳友好地会面后,浓缩了精华,成为大山献给山里人一夏的馈赠。

  我去采过六月霜,这不,我又说“采”了。老人们常常纠正我,是“割”不是“采”。唉,城里人总是文绉绉的。

  朋友的母亲带我去割六月霜。彼时她已经八十有余,走在“S”形的山间小道上,说是健步如飞,一点不夸张,我时而要小跑几步才能赶上。幸好六月霜长在山坡林边,不用爬高山,但是长在灌木丛中,蛇虫八脚也让人生畏。

  山里人对于大山的了解,如同对自己的家人一样,哪里有解渴的一孔水,哪里有充饥的一棵野果树,都了如指掌。当然,这里的六月霜最茂盛。

  六月霜是多年生草本植物,今年割了来年又长,生生不息。植株茎杆上遍布白色绒毛,上端开满了淡粉色的小花,远望近观,都如六月天降霜,一片雪白。不禁赞叹山里人有文化,取了如此贴切的名字。

  六月霜的茎细硬密集,只见老人左手扒开荆棘,精准地捋出一把,右手举起镰刀,伸过去朝自己身边一拉,一把六月霜顺势倒在了脚边。灌木丛中,老人用干树枝般的双臂左右开弓劈开一条路,我跟在后面捡拾,手背还是免不了划出几道血痕。太阳刚从山坳里露出来,我们人各一笋袋(挖笋时装笋用的)六月霜满载而归。被露水湿透的裤管牵绊着双腿,我笑自己像瘸了一样。老人家却卷起了裤腿,比我走得轻松爽气。

  劳作后,喝一大杯隔夜的六月霜茶,清凉沁心,通体舒畅。

  见过介绍六月霜茶的制法:六月霜一小枝,将其折成小段,放入清水中煮开,凉置后即可饮用。

  在热情淳朴的山里人家作客,用大把的六月霜煮茶,放大钵头里凉着,散发着森林天然的芳香,听得见小溪潺潺泉水叮咚树叶沙沙,尝得到那浓浓的乡情味道。

  每到三伏天,我一定会打开包裹,像山里人一样把六月霜晒晒。见到保存完好的六月霜,我仿佛重见了老人家那双爬满皱纹而坚实硬朗的双手。

  这样子,已经有三个夏天了。


  夏夜漫思

      □金锡逊

  夏夜,附近的楼窗大都已合上了眼睑,只有对面小区那二三框方窗睡意朦胧,还寂寞地透着光。月亮航行在南窗外马路对面的群楼之上,有晕圈,湿乎乎的,嫦娥似乎正躲在薄而透明的纱帘后边,为千古寂寞而感伤。苏东坡若在此时,说不定欲乘风归去了。我倒为难得的凉快不舍得早睡,不想辜负了这太平时世安静的时光,在窗边胡思乱想。

  回想那天女儿用私家车带我们到江南滨江、萧山逛了一圈。我看那湘湖像一条宽阔平静的河,有桥如拱、如廊。新的景点前赴后继地冒出来,大体是粉墙黛瓦、月洞门,最可爱的还是碧如青天的湖水。我国古人总把风景画称作山水画,美景无不有山有水。光有山,雄峻而粗糙;光有水,滋润而小气。杭州周边山、水俱佳,大大方方,淡妆浓抹总相宜。

  那天品了萧山菜,赞了店小二,回来已是夜色沉沉。车子从江南往江北开,在大桥上只见钱塘江以北,从左到右是灯光不绝如带。右边的钱江新城市民中心,俗称“太阳”“月亮”的两大标志性建筑国际会议中心和杭州大剧院金光闪闪。大桥畔高楼迎面而来,光带变幻,如瀑布挂下,似花如草、摇曳生辉。白、蓝、紫、橙、黄,闪烁如画。像花束,又像嵌有汉字,又如梦如幻无法辨认。正在琢磨时,已经过桥,只恨车子开得太快。

  回到家,兴奋得难以入睡。卧床回忆往事,忽然一眼瞟见了墙上的画。

  墙上的油画也是夜。近处是一株枝丫分明的树,像剪影,舒展的细枝招呼着一轮清辉四射的淡月。天空是深蓝,有隐约的云迹。地平线是灰蓝,有隐约的树丛。那幅夜景的宁静气息顿时在斗室之间散发开来。

  那幅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的“夜”字,是一位工人画家所作。我在单位里工作时,从宿舍曾远眺过那画家夜间劳动的电力基地。只见空中如同出现了一座用珍珠搭成的巨大彩阁,无数盏灯如夜明珠般闪烁。焊花飞溅如同流星,如同焰火,如同彩色的梦幻。事实告诉我,同一双粗糙的手,既能点燃太阳般的辉煌,又能精确地在画布上攫取到夜的宁静。火红的工地,深蓝的宁静,同属于这些人们。也许只有甘于宁静的人们才配追逐太阳,也许越是处于烦嚣中的肉体越是追求灵魂之宁静。

  著名作家唐弢说到有人刻藏书印,借用了《兰亭序》,刻“暂得于己”四个字,这真是天衣无缝。万物于我何有哉!不过暂得于己也。书如此,人不也如此?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人生能得几回?朝暾夕曛,陶菊苏月,人生能赏几次?湘云楚烟,钱江涛声,人生能品几许?不过是“暂得于己”。至于锦衣美食,舞池朦胧,更是暂得于己,真值得沉醉么?

  倒还是沐夜风、观繁星有味。夏夜是大自然向人类展示苍穹的特惠。

  忆昔童年,习习夜风中于平旷之处看长者指点星空。北边地平线上有北斗七星,其中天枢星直指北极星。南边地平线上有老人星,午夜时分,其背如弓。中间茫茫银河横亘天界。三点一线的牛郎星与五颗似菱形的织女星遥隔河汉,迢迢相望。稍长,才知北斗为大熊星座,南斗为船帆星座。仙家附会故事以劝善,船家发明牵星术以定船位。老师借此向稚子证明宇宙之洪荒、学业之无穷。老妪借此哄膝上小儿安静。然而,此种在中外传说中共作逍遥游之乐趣,而今城市空调间里的少年已很少有此福缘了。

  仰首夜空,我喜悦地发现,月辉在上,天际出现了几颗星,窗外透进凉气来,使人作冰簟玉枕水殿风之想,非空调器可与伦比,可惜人们已经沉沉入睡了,只剩下两三盏灯还亮着。


  又见炊烟

      □缪丹

  那天去丽水采风,汽车在高速路上奔驰,人的精神状态却跟不上车子的风驰电掣,坐久了,有点无精打采。懒洋洋的我,睡眼蒙眬地向窗外望去,无意间看见山脚边那些土坯房瓦楞上,升起一缕缕炊烟,我整个人仿佛打了鸡血似的蓦然间精神抖擞起来。炊烟,让我想起了遥远的童年和乡村,心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如炊烟般袅袅升腾、绵绵不绝。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一日三餐都靠柴草烧饭做菜。如今看到这袅袅炊烟,我似乎穿越到了童年。记得儿时,天刚蒙蒙亮,勤劳的村民都陆陆续续起床了,男人到河边挑水,女人点火烧早饭,慢慢地,整个村子随着这氤氲升起的炊烟而苏醒,还有那些偶尔传来的鸡啼、狗吠,使村子顿然有了生机。也正因为有了那些炊烟、鸡啼、狗吠,构成了当时乡间黎明的美妙交响曲。炊烟袅袅,似乎是在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它像是无言地诉说着人们新的一天的期待和希望。同时,炊烟还是庄户人家正常生活幸福的象征。若是炊烟不起,那么定然是贫困得无米下锅了,所以冉冉升腾的炊烟是乡村一道美好的风景线,更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那时我的家乡,烧菜煮饭主要是靠燃烧稻草和麻秆,晴朗的天气里,柴草是干燥的。从小就懂事的我,总会帮着父母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在大晴天,我那心情和炊烟一样,也是欢快的。只要火柴一擦,起火的柴草立刻燃烧,窜出一缕黑烟,即刻明亮的火焰飞腾起来,随即,那灰白色的炊烟很快冲向烟囱,奔向那一望无际的天空,越升越高。然而在阴雨连绵的日子或梅雨季节,那些柴草总是潮湿的,火柴一根接着一根划着,三番五次,总还是难以引燃柴草,急得手掌冒汗,心情急躁。好不容易点着火了,升起的炊烟像人的心情,也是沉闷的,黑乎乎的浓烟在屋顶和烟囱里盘旋着,久久不散。烧着烧着,火终于旺了,人的心情随着火势的旺盛而放松,炊烟也欢快地冲向云霄。炊烟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亲切,似乎它还善解人意。

  炊烟,在我的记忆中,它是家的代名词,它像家一样,是一种无限的向往,在外面玩耍或田间地头割草的孩子们,远远地望见炊烟冉冉升起,不用妈妈叫唤,就知道该回家了。冬天,白天短,夜晚长,放学的时候天色已暗下来,冻了一天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似乎下意识地望着一个个烟囱升起缕缕炊烟,心里立马升起暖意,于是,个个脚下生风,飞奔着回家,来不及把书包放下,就直奔灶间,看到在烧火的母亲,东张张、西望望,目光就这样在饭篮、碗柜和母亲的脸上游走着,就算没有一丁点东西可解馋,深深地吸几口在空气中飘散着的饭菜香味和热气,也觉得温馨无比。于是心满意足地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安心做作业。炊烟,它是无言的亲情和温暖,是童年时最美好的记忆,是人们久远的梦。

  那个年代,最担心的是没米下锅,其次是怕没有燃烧的柴草,若是家里缺少了这两样中的一样,就意味着炊烟无法升起。所以母亲说我很小就超级懂事,知道大人不容易,没有多余的钱用来买柴草,每年秋风乍起,在那枯枝落叶的季节里,放学回家后,不用家里大人叫唤,我每天都会出门去捡那些小树条和落叶,树叶体小,散着不容易拿回家,我就动脑筋想了个办法,找出母亲翻棉被用的那枚最大的缝被针,穿上一根长长的粗线,然后再出门。我总是先把树叶一片片摞起来,用针串上,再把树叶拨到线的末端,最后把线尾绕到几片树叶的前面,打个结,用来防止树叶散掉。积少成多,慢慢地,落叶穿成长长的一串,拖在身后,像条长长的尾巴,随着我那一蹦一跳,它也在后面舞动着。落叶拖过地面,伴随着我忽急忽慢的脚步,有节奏地发出“沙—沙沙—沙”声响,如风入松海,如雨落屋檐,曼妙动听,心中升腾起收获的喜悦和无限的自豪。我带着飞扬的笑脸,欢快的脚步,心情愉悦地回家了。

  如今,随着那些土房瓦屋逐年消失,城市和农村到处都充满都市气息,大家早已都用上煤气或天然气,炊烟早就见不着了,但在我的心里,常常会有一缕炊烟飘过。

  炊烟袅袅,在我的人生记忆中,它是一件陈年的往事,已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间,增添了几许乡愁……

  主办

  江干区人文钱塘

  文化传播促进会

  征稿邮箱:272813349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