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生活

2019-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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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香悠悠

  □章桂云

  亲戚从乡下来,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从一楼爬到五楼,然后,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我忙着给她泡茶,老公想把她拿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宝贝往角落里拉,没想到她眼尖,急忙一把拉过那些东西,有些炫耀地一件一件从口袋里往外拿,嘴里还不停地介绍着。我看那些东西,有腌制的咸萝卜干、香椿芽,还有煮熟了又晒干了的豆角、腊肉,再就是我从小就喜欢吃的真正的用石碾压的大豆面,最后,让我眼睛一亮的是她从口袋底下拿出的一大扎黄澄澄金灿灿的煮熟了的大麦穗。

  看见这麦穗,我禁不住咽口水,不用她教怎么吃,就急急忙忙从长年不动的角落里把小簸箕找了出来,拿剪刀把麦穗的麦芒剪去,然后,将它们散开,手上套上洗澡巾用力地搓,不一会,麦皮搓去了,只剩下一堆亮亮的、饱满的、透着清香的麦粒。

  抓一把麦粒掩在嘴里,慢慢咀嚼着,我仿佛看见了那一片充满憧憬的田野,还有那青悠悠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麦田,从播下种子的那一天开始,土地就像怀了娃儿的母亲,一天一天地盼望,一天一天地生长、发芽。一棵棵顶出土地的嫩芽,那么纤细,那么羸弱,一缕风,一场雨,温暖的阳光,它们慢慢地长大,然后,寒冬来了,刺骨的风来了,铺天盖地的雪花来了,它们就像怕冷的孩子,匍匐下身体,萎缩下头颅,在冰天雪地中隐忍着寒冷的侵袭。

  终于有一天,春风来了,大地冰雪消融,它们惊喜着歌唱着抬起了头,长呀长呀,身体一刻也不停地往上窜着舞蹈着,秀穗了、灌浆了、开花了,麦梢越来越黄,麦粒越来越硬,成熟的气息,在广博的田野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浓。

  那时候的我,还很小,不知道农田操作,但我喜欢在田原上奔跑,挖野菜拾麦穗。特别是到了收割的季节,我挎着篮子,拿着镰刀,或捡拾漏落在田野上黄澄澄的早已熟透的麦穗,或剪下依然站立在田边沟边有些青绿的麦穗,晚上回到家中,把收获的麦穗束成扎,放在锅里煮,然后拿出母亲簸粮食的大簸箕,把麦穗放在里面,找来较硬的物体来回地搓,搓好了,再让母亲给簸一簸,那时候也不知道讲究卫生,只管一把一把地往嘴里掩,那时候的时光,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历历在目,每一次想起,心中都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现在,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里悠然地吃着这些小时候就爱吃的煮熟了的麦穗,但我看不到长满麦子的田野,闻不到那一缕缕麦香的气息。吃在嘴里的麦粒,虽然也香也甜,但再也品尝不出儿时的那种欢乐纯真的味道了。


  阿七师傅的鸭血汤    □宋宪章
  病体初愈,嘴里无味,很想吃一点鲜美的东西开开胃口。黄昏时,走进杭州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风味小吃店,要了一碗“鸭血汤”。儿时最喜爱吃此物,虽然时间已经久远,但是它那清鲜滑嫩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齿舌间和回味之中。可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鸭血汤时,一瞧,却不禁愣了半天。一碗清汤之中,除了飘浮着一块块大小不匀的鸭血块,只有星星点点一些葱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吃着此汤,顿感索然无味。我便问营业员,怎么没有剪碎的鸭肠?年轻的营业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回答。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听到后走过来说,过去的鸭血汤是都放剪碎的鸭肠的,现在早就不放了。我只好无可奈何一笑了之。自然而然地使我想起了过去的邻居,一位靠卖鸭血汤维持生计的阿七师傅。

  记得我认识他的时候,阿七师傅已经年逾花甲,老得背弯腰躬。一张典型的、和善的农民脸孔,眼中永远布满劳累的血丝,一双粗大的手,青筋外暴。每天天蒙蒙亮,他就挑着一副沉重的鸭血担出门做生意。这鸭血担,前头是一副炉灶,下面烧着柴火,上面滚着满满一锅鸭血汤;后头是一只多抽斗的柜子。拉开一只只小抽斗,里面有的放着剪碎的鸭肠、葱花、榨菜末、蛋丝;有的放着食盐、味精、胡椒粉、辣酱;有的放着备用的零钱……

  阿七师傅做汤的鸭血,风味纯正,绝对不掺一点假。第一天晚上从菜场买来,漂洗干净,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养在清水里。那汤是用鸡骨头熬的,清澈而鲜美。当阿七师傅的鸭血担从墙门里挑出来时,一股鲜香顿时弥散开来,氤氲在空气中,引得孩子们个个欢呼直蹦,拉来大人要吃。那时五分钱一碗的鸭血汤里,阿七师傅要放进去剪碎的脆嫩的鸭肠、榨菜末、蛋丝、葱花、味精及少量盐,喜欢吃辣的,另加胡椒粉或辣酱,不用加钱的。那汤鲜美无比,鸭血柔嫩有味,鸭肠又脆又香有嚼头,吃了直要讨添头。有时阿七师傅见孩子们爱吃,等到他们快吃光时,常常又给他们添上半小勺,引得孩子们咧开嘴巴直笑,而这时,阿七师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则充满了慈爱之情……在这群孩子中,就有自小就嘴馋的鄙人。

  大约1959年,阿七师傅病倒了,整夜咳嗽。乡下的妻儿们用大板车把他接回去了。从此,便断了音信。

  看来,阿七师傅的鸭血汤已经成了广陵绝响,然而我却一直记得这位善良的老人和那碗无与伦比鲜美的鸭血汤。


  报新丁    □吴桑梓

  说起来已是去年的事了,那是农历腊月廿一,我到一个古镇参加他们的民俗文化节开幕式活动。

  这个古镇上的人大都姓楼,是一个家族性极强的古镇,老镇上的历史遗存很多,最早的古迹是唐代的黄巢留下的,算起来就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民俗活动花样繁多,有舂年糕、做米点心、缚龙灯、腰鼓队等十多种,不过这些民俗项目现在各地都在搞,并不太稀奇。但其中有一项活动很特别,那就是“报新丁”。

  报添丁是一项纯粹的家族民俗,在楼家富丽堂皇的祠堂里,祠堂神坛上供着楼氏祖先像,此时红烛高照,旗幡飘扬,不一会鼓乐齐鸣,二队身着汉服的男孩和女孩,他们恭手慢步走向神坛前,先行鞠躬礼,然后由族长太公宣读:血脉相承,香火延续的祭文,然后由孩子们先祭拜祖宗,并一个个各自报出自己的生辰和姓名,由边上一位长者笔录后,以后记入楼氏家谱。这批新丁是在2011年7月出生的,都有七岁多了,所以他们个个口齿清楚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出生日子。报丁结束后,每一个新丁都得到了一本楼氏纪念册,上面记载着楼氏姓氏的历史源流,楼姓聚居的村落分布图等。不要小看这本纪念册,这可是楼氏家族的根。最后派出一位新丁代表吟诵楼氏家训。

  “丁”在过去指的是男姓,只有男孩子才可以称丁并载入家谱,如今改革开放了,女孩子也可以称丁,所以今天的添新丁中也有女孩子,也算新老结合吧。

  我想“添新丁”这个活动只有家族聚集地的祠堂才可以进行,如果是一个七家百姓的地方就不行。试想中华民族的姓氏有几千甚至更多,每个姓氏都有渊源。数千年来,这些姓氏除了靠家族“添新丁”这样的活动一直延续了下来外,就是靠家庭长辈们口耳相传了。还有的家族为了能记住传承的后代,每家会有一句口诀如:富贵荣华兴旺发达吉祥,这样共十个字,每一代用其中一字作名,如富字辈就都得用富字,男的用富强、富根、富宝等等,女的就用富贞、富娟、富英等等。就是那些离开家族远行了的人也不会忘了这十个字排辈,所以他们虽然每年不用添新丁,但后人们相遇马上就可以排出你是什么字辈的,从上所说,贵字辈的遇上富字辈一定是长一辈,遇到荣字辈的就要叫爷爷辈了,以次类推。这种家族传承的方法也一直延用至今的。

  我想,今天参加“报新丁”活动的楼氏孩子们,不仅是代表着楼氏家族,他们也代表着我们中华民族的子子孙孙,因为这种延续家族的民俗活动让我们这一代牢记住自己的根,让我们的民族世代相传,绵延不息!


  家有钟点工    □朵谷

  妻子躺在床上养伤,家里请了钟点工,帮忙打扫卫生。

  保姆不好相处的传言,一直流行街巷。没进门时,心中顾虑,该如何“布置”工作?不落实怎么办?阳奉阴违如何处置?然而一个多月下来,这位钟点工并没有出现传言中的各种情况,而且天天笑容满面,工作积极性很高,经常自己提出来要洗洗这个,要擦擦那个。其实,这些擦洗不是我需要的,但为了保护她的积极性,只能让她“积极”一下。对妻子的隔空“指导”,她更是落实得很妥贴。

  出现这个和谐局面,原因在哪里?雇主的态度和方法至关重要。在这里,自我表扬一二。

  钟点工一进门,我就热情欢迎,感谢她来家里帮助我们解决困难。连着三天,给她泡上茶水,第四天开始,给她准备了专用杯子,不算客人,算是半个家庭成员,喝水自取。她说,刚进你家时,有点紧张,你们这么热情,我就放松了。我说,很高兴能天天看到你开朗的笑容。

  钟点工每天下午从2点半做到5点半,春节前,她公公、婆婆和女儿从安徽老家到杭州过年,要求我们同意她调整上门时间,从12点半到3点半,好回家给他们做饭,她抱歉影响我中午休息。我当即答应,祝她们全家团圆,并送她过年物品。我告诉她,他们在杭州时,你可以提前回家。

  我们的生活习惯与钟点工的工作流程,有时会有矛盾,以轻松的口吻调适好两者关系,十分重要,弄得不好,矛盾就从这里产生。比如,我希望她在我每天用写字台前,把台面擦干净。我这样说,如果我坐在写字台前,桌面是干净的,我会很高兴。再比如,一个沙发边的茶几,一忙她就忘了擦,我说,你不要亏待边边角角的地方。这样的提醒,避免了批评式的责怪,不伤及她的自尊,达到了目的,还融洽了气氛。

  这位钟点工性格开朗,愿意聊天,为了解她的想法,寻找共识,提供了条件。有一次,她提及父亲所言,工作中,做什么事,其实都是在为自己做。我抓住这句话,大为赞赏。呼应说,做任何事,做得好与坏,都在为自己树立形象,这是你行走社会的通行证。她频频点头。又一次,她对着晾干的衣服对我说,看到洗干净的衣服,也有点小小的成就感。我说,要给你一个大大的赞!我想的是,这样的工作心态,还用担心一个钟点工在你家里敷衍了事吗?

  她告诉我,与另外几位做钟点工的小姐妹聊天,她们都很羡慕我的东家。这是在表扬我,也反映出她现在的心情。

  对保姆的一些非议,来源于雇主与保姆之间存在的矛盾,而这些矛盾产生的重要方面,是雇主在处理两者关系上,看多了雇佣之间的金钱关系,看淡了雇佣之间人与人的关系。她们从农村进城,希望平等相待、获得尊重,是理所当然的。一些雇主在如何对待保姆时,用心不够,忽略了以礼相待对她们的重要;与她们相处中,太过随意,忽视了方法的应用。尽管她们服务于你,但是,她们同样具有人性的所有特征。

  由此我体会到,对人性的认识和对他人的尊重,是处理好雇主与保姆关系最基本的前提。


  南瓜棚下忆童年    □周永祥

  昔日的四季青菜乡,如今已成为了高楼鳞次栉比的城市。夏日来临,每晚我都要从高楼乘电梯而下,来到小区公园的攀枝藤架下纳凉,每当我和左邻右居聊及旧时纳凉的情景时,都会聊及家门口的南瓜棚。

  那时的四季青农村,家家户户门口的道地上都搭有一个南瓜棚。这南瓜棚下的故事,都是我童年的记忆,如那一朵朵盛开的金黄色的南瓜花,抹也抹不去。

  春分时节到了,父亲从贮藏罐里取出去年选取的南瓜籽,在门口自留地上整理出一小方地,均匀地撒下南瓜籽,然后在上面均匀地撒上一层细土,稍稍淋了一下水,盖上一层塑料纸。3天后,父亲掀开塑料纸,许多南瓜秧已冒出了地面,细小的几片叶子泛着嫩黄色的光泽。清明时节,父亲在临道地的地上挖出一条几米长的沟,沟底撒上一层羊粪,羊粪上撒上一层腐烂过的垃圾,垃圾上再撒上一层草灰,然后覆盖好一层肥土,均匀地种上了一排南瓜秧。我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种南瓜秧。父亲说,南瓜很吃地力的,施足了肥,以后不用管它了,它会长得很茂盛的,也容易结果。也真如父亲所言,那南瓜秧如人吃了大力补药似的,长势喜人,每天都在窜高,并且吐出了一条条长长的南瓜须。父亲取出一堆竹杆,搭起了一个高约2米的四四方方的南瓜架子,架子上铺了一层麦秸杆。我每天一早就到南瓜棚下看南瓜藤又长高了多少,很快,南瓜枝蔓爬上了南瓜棚架,叶子已是墨绿色的了,片片叶子大如荷叶,叶子上长了密密的细毛刺,手摸上去刺刺的,枝上已开出了很多朵花,金亮亮的很好看。母亲把雄南瓜花的花芯接在雌南瓜花的花芯上,对我说,这容易结果。立夏时节,南瓜藤蔓爬满了棚架,并且结出了许多小南瓜。眼看藤蔓要顺着棚架爬上草舍儿了,父亲搬来梯子,爬上去掐断了它们的枝头。我十分奇怪地问父亲这是为什么?父亲说,不让它们再生长,是保持枝蔓的营养,使已结出的南瓜长得更大,我恍然大悟。但还是有几枝“漏网”的枝蔓,它们很快爬上了草舍顶,枝叶更茂盛了。

  盛夏,南瓜棚成为了我们的“避暑胜地”。我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出门割羊草,羊草割回来要烧饭,饭烧好了就带弟妹们到屋后的官河里洗澡,澡洗好回到家,卸下两扇门板,在南瓜棚下放好4张条凳,放好门板让弟妹们躺上去纳凉,我又在道地上浇洒几盒水,减退一下暑气,然后钻进八仙桌下,用背顶着,把八仙桌放到南瓜棚下。父母亲每天都要到天黑才从生产队里收工回家,他俩洗完澡,母亲再炒几只菜,一家人就围坐一桌吃晚饭。那时我才10岁出头,就要干这么多的家务事,想想现在10多岁的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每天上学都要大人们接送,真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和我们小时候真的没法比了。晚饭过后,母亲拿出一只大大的破脸盆,放进一蓬艾草,点燃后又熄灭火,让烟冒出来驱蚊,艾草烟不熏人,还有一股香味。父母亲串门去了,我们躺在门板上,摇着蒲扇,数着棚架上长了多少个南瓜,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吃上南瓜。我每晚给弟妹们讲“天仙配”“牛郎织女”“白蛇传”“梁祝”等民间故事,弟妹们听得入迷,慢慢地都睡熟了。每天早晨睡醒,我们都已躺在屋里房中,原来,母亲怕后半夜露水重着寒气,把我们一个个抱进家中。

  我天生爱看书,肚皮里的故事木佬佬多。我在南瓜棚下经常给弟妹们讲故事的事传开了,邻居家的孩子们纷纷赶来听。这一下,我家的南瓜棚下可热闹了,每到夜幕降临,小伙伴们拿着小凳儿,拖着木头做的拖鞋,“的笃的笃”赶到南瓜棚下抢位子,聚精会神听我讲故事。这样的情形连续了好几个夏天。

  霜降节气过后,父亲从南瓜棚上摘下一个个金黄色的大南瓜,堆放进屋里,补充我家的口粮,然后拆了南瓜棚,放置好竹杆,以备来年再用。

  国家三年困难时期,每户人家严重缺粮,吃不饱肚子,个个饿得面黄骨瘦。南瓜棚上的南瓜成了我家最大的希望,我们天天盼着它们快快长大,快快成熟。不得已,南瓜还没有成熟,还发青,母亲只得时不时摘下一个南瓜,拌在米中烧成粥,看我们几个小孩吃得狼吞虎咽似的,吃完了满嘴添碗,母亲在旁就会流出辛酸的泪水。是家门口的南瓜棚,是南瓜棚上的南瓜,伴我度过了那一段难忘的岁月。

  更难忘一件事。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叫阿土,家里十分贫苦。这一年,阿土的哥哥要结婚了,结婚的钱都是借来的,结婚这一天,他家请来了亲戚朋友喝喜酒,我母亲也去帮忙了。酒席刚过半,桌上的菜却快吃光了,阿土的哥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无计可施,因为厨房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菜了。我母亲灵机一动,赶回家里,搬出梯子,从南瓜棚上摘下几个青南瓜,又从自留地里割了一篮子青梢韭菜,到官河里洗净后,急匆匆返回阿土家,和厨房师傅一起忙碌起来。不一会,一盘盘香喷喷的韭菜炒南瓜端上了桌,解了燃眉之急。事后,阿土一家对我母亲千恩万谢。我母亲笑着说:“乡里乡亲的,一点小事有啥好谢的。”

  也就是母亲说的“一点小事”这句话,足足影响了我的一生:“乐于助人,不忘初心!”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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