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化

2018-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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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化

  本版作者 吴关荣

  桑葚印象

  六十多年前,距离我家三五十米的池塘旁有两颗高大的野桑树。野桑树不知栽于哪一年,长得干粗枝繁,冠盖10多平方米。遗憾的是,说它高大并不是真的高耸入云,而是它比其它嫁桑(是指通过培育,嫁接优良桑苗,成树高约2米多)桑叶产量高出一倍多。偌大的野桑树,产叶甚少,但却一直生机盎然地傲视群桑、鹤立鸡群地展现在我的眼前。为啥,这两株经济价值不高的野桑树,竟然不被处理掉呢?究其原因,后来我才知道它有与众不同的优势特性。

  野桑树,虽然产叶不多,但它结出的桑葚果特多、特大、特甜,大家都喜欢吃,有的人还把它泡酒喝(据说能治好风湿病)。留取野桑果内籽做种,生长出来的桑苗粗壮,成长快,抗病性强。不是说它生长桑叶少吗,没关系,我们老祖宗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运用智慧的头脑总结出一种很好的科学方法——嫁接。

  嫁接通常是在桑苗长到近2米高的时候,将桑株的正头剪掉,让它另长枝丫,待到桑株直径约有4公分的时候,人们选取产叶特别好,有1公分多粗的优良桑枝条切割成4~5公分长,切削45度剖面,然后嫁接到选好部位的桑株上,用锋利的专业嫁接刀切开桑皮,植入优良桑枝,再将细条油纸包裹,用线扎紧就大功告成了。嫁接桑苗是我们笕桥人的绝技之一,嫁接后的桑株成活率可达到90%以上。

  通过嫁接技术,把野桑抗病性强和嫁桑叶大叶多的优良特性得到了充分发挥,使这里的桑叶年年大丰收,蚕宝宝有了充足的粮食,吃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四眠后结出鸡蛋大的白茧,送到供销社卖出好价钱!

  全国解放后不久的年代,乡村经济还不发达。那时候农村小孩子没有零花钱买水果吃,能够吃到最多的水果大概就数本地特产桑葚果。我家旁边结桑葚果最多的就数那两棵野桑树了。

  大约在我9岁那年,又到了桑葚成熟的季节,看见那满树的桑葚由红变紫,乌黑发亮地夹在已经老去的桑叶中间,向我招手,仿佛是为我长出来的。不用说,这样的桑葚果已成为特别鲜甜、特别美味的佳品了。

  熟透的桑葚果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尽管平时我爬树的机会不多,也不懂得爬树的要领,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爬了上去,趴在树上吃桑葚,吃饱后就把桑葚往衣兜里塞,直到装满袋子后才下树。

  这次爬树采桑葚,应验了“上树容易下树难”那句俗话,给了我极为深刻的教训。因为我爬树不在行,上树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怎么下树。上树时两只脚丫要踩的每一个支点是看得见的,下树时这脚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呼”的一声,大概在离地面还有2米多高,我一脚踩空,便从树上掉了下来。幸好,桑树下的小草堆给我做了下坠的缓冲,不然这世上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这一跤,把我跌得七荤八素,也不知在草堆上躺了多久,醒来后昏嘟嘟地回到家里。正在烧饭的母亲见我鼻青面肿,狼狈的样子,十分心痛。她急忙帮我脱掉衣裤,洗去污渍,并将我抱到床上休息。还专门为我煎了两个鸡蛋,叫我躲着吃,母亲希望我能尽快地恢复。

  那次摔跤,我足足痛了好几天,连走路都很不方便,跌得着实不轻。至今,近七十岁的年纪了,若看见桑树,就会想起那次出洋相的往事,它竟然化成了我的一段乡愁……

  真正的甘露

  别看我现在高高大大墨黑铁塔好像很结实的样子,其实我小时候身体可差了。我记得,上世纪60年代初,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再加苏联人的逼债,老百姓的日子苦到底了。那年月我十岁还不到,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可偏偏家里就连饭都吃不饱,我瘦得皮包骨头。虽说到了蹦蹦跳跳的年纪,可我别说蹦蹦跳跳,就连到学校去上学那点路都走着吃力。望着我病殃殃的样子,爸爸妈妈也只有唉声叹气,他们都在暗暗嘀咕:这孩子能否养大?

  那年九月里的一个星期天,不用去上学了,我端了张小板凳,身子靠着大门坐着,脚下趴着邻家那条叫大黄的狗。由于我跟它亲,它呆在我们家的时间比呆在它自己家的时间还多。我尽管自己吃不饱,可每回都要省下一两口喂大黄。

  突然,大黄一下子蹦起来狂叫不停。我不由得抬头,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要饭老头正向我家走来。那年头,从安徽、苏北来要饭的人不少。尽管我家日子过得也艰难,可比那些地方要好一点,听说那些地方都快饿死人了。我的奶奶信佛,那年头奶奶尽管不敢明目张胆地烧香拜佛,可还常常听她在轻轻地念经。每次,我奶奶见到来要饭的,都会让他在家歇歇脚,喝口水,省下一两口饭匀给他。所以,我一下子把大黄的脖子抱住了,不让它去吓唬那个要饭的老头。由于我管住了狗,那老头竟然站到我家大门口了。我忙站起来,把我的小板凳让给他。我说:“老爷爷,先坐下,我去给你端水去。你先喝口水……”

  在要饭老头喝着我递给他的水时,奶奶把刚刚做好,全家吃的萝卜饭(中饭)盛给他一点,饭上面还盖了点炒青菜。在把饭递给他的时候,奶奶说:“老哥,听你口音是江北来的?”

  “嗯,离江北不远了。长江边上,北固山,在镇江……噢,说起我出家的那座庙,你一准知道。没看见我额头上的香疤吗?这年头出门没敢穿袈裟……”老头说。

  “师傅你是出家人?”我奶奶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老头点点头:“我们那庙你一定知道,刘备东吴招亲,在甘露寺见吴国太,对对,乔阁老唱《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就那个甘露寺……上个月,工作同志进了寺庙,说出家人也要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天啊,我们没田没地,怎么自食其力?寺庙要改造成专门给人玩的地方。庙里除了留下几个老和尚打扫卫生,其他的和尚寺庙里一律开出介绍信让他们出去自谋生路……我想,也许杭州的政策会松一点,谁知道一座庙也找不到,那么有名的显孝寺、龙居寺,也没有了……我在想下午就去灵隐寺,不知让不让我挂单……”

  原来那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夜,所有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老头伸手接过饭食,倒进自己带的钵盂里,再把饭碗还回给我奶奶时,突然指着我,说了一句话:“施主,这孩子有病,得治哩……”

  我奶奶叹了一口气,说:“谁说不是?孩子正需要营养,可家里经济条件太差,连油水都没得吃,看家里大人们的脚都浮肿了,有啥办法!再说这也不光我们一家,这年月——唉……”我奶奶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老头走到我奶奶面前,郑重其事地说: “施主,我倒有个法子,只要你们不怕烦,孩子的身子骨一准好。”

  我奶奶听他说有法子,急忙问:“老师傅,你有法子?谢谢你,你就快说吧。”

  那老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刚才我看见那路边有一片长势很好的玄参。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一朵朵黄花像小喇叭一样朝天开着。你孙儿每天清早赶在太阳出来晒干露水之前,也就是赶在蜜蜂和其他虫子进去之前,去吸那玄参花里的露水,每天就吸那么二三十朵就够了。那露水带甜味的,很好喝,它可是集天地日月之精华,再加玄参花里的花蜜和花粉带着玄参的药效,是一种难得的大补之物呢。到一个花季下来,这孩子我包他活蹦乱跳。施主,香客们说我们甘露寺里有甘露,是假的,我们甘露寺里没有甘露,真正的甘露,就在你们村里啊!嗯,这是天意,你们就不要跟别人说了,要不,大家都去,你家孩子就吸不到这甘露事小,还会毁了这方上好的玄参,老衲就罪孽深重了……你是好人,你孙子也是好人,一看见我他就把狗管起来,还给我端茶,你们心好,我只能如此了……阿弥陀佛……”说完,老人慢慢走了。

  原来,自从人民公社化以后,尽管我们村是道地药材的原产地,也必须按照上级政府的计划面积种植,村里的药材已经种得很少了。老和尚说的那块玄参地,距离我家不远,还是我爸和社员们一起种的呢。

  第二天清晨,我一早醒来就到玄参地里采花吮吸花露水。我发现,那味儿甜甜的,还真的很好喝。这以后,只要不下雨,只要玄参还开着花,我就天天去吸这纯天然,反正是不用花钱的花粉营养露,不吃白不吃,何乐而不为呢。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玄参真的有着清热邪滋阴液的功效,对人的健康还真的大有好处。说来也是,我在第二年学校召开的运动会上,还获得少年甲组200米赛跑的优秀奖呢!

  梦回薄荷园

  去绍兴旅游,对鲁迅故居里那个百草园印象特别深刻,这多半是联想到大文豪鲁迅那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篇文章在鲁迅众多的作品中,只能算是一篇不怎么起眼的小文,但就是这篇不起眼的小文,把一个破败的、长满荒草的园子写得妙趣横生。我没有鲁迅那样的生花妙笔,但我儿时家后竹园边还真的像鲁迅家那样有一个园子,不过我家的竹林子可不荒着长杂草。家里人对竹园都很看重。春天来临,竹林里长出尖尖的竹笋是家里烧制美味的食材;长大的竹子是制作农具的材料;一旦遭遇台风,这竹园还成了抵御大风吹倒草房的防护墙。那年头,我勤劳的父亲在竹林边种上了薄荷,成了我家的薄荷园。

  原来我们笕桥本来就是个中药材的原产地,出产麦冬、地黄、玄参、白芷、薄荷等十八种药材,统称“笕十八”。因为薄荷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一次种上,就用不着年年翻种,而且它还有一种非常好闻的芳香,所以种薄荷就成了我家的首选。

  薄荷有一条直立的茎,能长到30至40公分高,绿油油的一片,就像绿色的湖泊翻着绿浪。每年的六月至九月,会开满紫色的小花,不仅好看,还特别的香。薄荷开花的时候,每当亲戚来我家,都会去薄荷园里闻一闻它的芳香,有的还会摘几片薄荷叶含在嘴里,那凉飕飕的,满嘴生津,味道好极了!记得刚懂事时,父母告诉我,薄荷是药材,我们不要随便采摘它,没有叶子的薄荷就会枯萎死掉。那时起我就知道药厂里能把薄荷煎出薄荷油,炼出薄荷瑙来。治疗感冒喉咙痛,效果特别好。如果能像屠呦呦研究青蒿素一样去研究薄荷素,说不定也能得一次诺贝尔奖。

  尽管那片薄荷园已成我遥远的记忆,可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又回到薄荷园,梦境是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是梦,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

  因为那原本就是我孩提时代无数次真实的经历啊!

  原来,薄荷园里开满紫色小花时,由于它特殊的香气,就会招来许多蝴蝶,他们五彩缤纷、上下翻飞,我们就去捉来,把它夹在书里,隔天到学校跟同学比谁捉的蝴蝶漂亮。我们管一种大大的,特别美的蝴蝶叫“梁山伯”与“祝英台”,说他们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变化的。而且我们还能分辨哪只是“梁山伯”哪只是“祝英台”。这方面我出过洋相,一开始我根据看戏时得来的经验,就说那只更漂亮的、色彩更斑斓的蝴蝶是“祝英台”,争到老师那里才知是我错了,原来蝴蝶跟鸟类一样,都是公的更漂亮,大公鸡就比老母鸡漂亮得多,雄孔雀能开屏,雌孔雀只有让到一边去欣赏了。据说这是为了吸引异性,那蝴蝶跟鸟也是一样的。

  出了洋相的我很生气,一放学,放下书包,我就一头钻到我家的薄荷园里,决定捉一只最漂亮的“梁山伯”去煞一煞我那个同学的威风。

  众多蝴蝶中,不久我就找到了目标,发现了一只最特别的。

  配合我,飞了一阵,就停到一株薄荷上,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只要一伸手,那“梁山伯”就一定会成为我的“俘虏”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停住了。因为在我手下,停在薄荷叶子上的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就是说,“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来了,它们一上一下叠着,那长长的尾巴还曲成一个弧,紧紧地连在一起……原来它们在天上飞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样子飞着毕竟不方便,它们就停下来,以便更充分地享受在一起的快乐。那时我已经十一二岁,已经懂得它们在干什么了。我知道由于祝英台的父亲使坏,他们最终没能够在一起,直到化成了蝴蝶,才实现了心愿……我想,我要这时候去捉住它们,我不是比祝英台的父亲更坏?

  于是,我就静静地站在一边,为它们站起岗来,不让别的蝴蝶飞进去打扰它们,一直到它们完事、飞走……

  不过昨晚的梦里,他们没有飞走,而是变回两个大活人,梁山伯与祝英台从我家的薄荷底下冒出来,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一边红着脸对我说,大伯,谢谢你……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竟然做出这样一个梦,我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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